|
同时,总管的指望并没有成为事实。太太非常惦记卡皮通的婚事,她甚至在夜里跟她的陪伴女人就只谈这桩事情,这种陪伴女人是她养着专门在她夜里失眠的时候陪伴她的,她们同值夜班的车夫一样,在白天睡觉。第二天早茶以后加夫里拉进去见她报告家务的时候,她的第一句问话就是:“我们那桩婚事怎样了?”他自然回答说,进行得很好,卡皮通今天要来见她谢谢她的恩典。太太身体不大好:料理事情并不久。总管回到自己的屋子去了,召开了一个会。这桩事的确需要特别的考虑。塔季扬娜自然不反对,可是卡皮通当着众人表示,他只有一个脑袋,并没有两个,三个……格拉西姆凶恶地、迅速地轮流望着每一个人,不肯离开女用人房间的台阶,他好像已经猜到了他们正在商量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大家聚在一块儿商量(他们里面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伺候吃饭的用人绰号“尾巴叔叔”的,大家总是带着敬意地找他出主意,虽然他老是回答他们:“有个办法了,是的,是的,是的,是的!”),会议的第一个决定,就是为着安全起见,先把卡皮通锁在放滤水器的贮藏室里头,然后郑重地仔细考虑这桩事情。要用武力解决,自然很容易;可是上帝啊,这不行!要闹出事来,太太会不开心——那就该倒楣了!那末怎么办呢?他们想了又想,终于想出一个办法来了。他们有好多次看出来格拉西姆很讨厌喝醉的人。……他坐在大门口,每次看见什么人喝得醉醺醺的、走路摇摇晃晃、帽檐盖在一边耳朵上面的时候,他总是生气地把头掉开。他们便决定叫塔季扬娜假装喝醉,一偏一倒地走过格拉西姆的面前。那个可怜的女子好久都不肯答应,可是他们终于说服了她;而且她自己也看出来她只有用这个办法才可以摆脱那个爱慕她的人。她去了。他们把卡皮通从贮藏室里放了出来,因为这桩事究竟跟他有关系。格拉西姆正坐在大门口的边石上,拿他的铁铲在地上戳来戳去。……每一个角落后面,每一幅窗帷后面都有人在偷愉地望他……
这个诡计完全成功。他看见塔季扬娜,起先还是像往常那样地一边发出怜爱的叫声,一边对她点头;然后他注意地望着她,丢开铁铲,跳起来,走到她跟前,把自己的脸挨近她的脸……她吓得摇晃得更厉害了,紧紧闭上了眼睛。……他捉住她的膀子,拉着她一块儿飞跑过这个大院子,一直跑进那间开会的屋子,把她推到卡皮通的身上去。塔季扬娜完全晕过去了。……格拉西姆站在那儿,望着她,挥他的手,笑了笑,然后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回他的顶楼去了。……整整一天一夜他都没有出来过。马夫安季普卡后来对人说,他从墙板缝里看见格拉西姆坐在床上,一只手贴住脸颊,时时发出轻轻的有规律的叫声,他悲声哼着,那就是说,他把身子摇来摇去,闭着眼睛,晃着脑袋,往常车夫或者拉船人唱他们那种悲歌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安季普卡害怕起来,他就离开墙板缝走了。格拉西姆第二天走出了他的顶楼,他身上并没有现出什么特殊的变化,只是脸色更阴沉,而且完全不去注意塔季扬娜和卡皮通了。当天晚上,塔季扬娜和卡皮通每个人胳膊底下挟一只鹅一块儿到太太那儿去谢恩,一个星期以后他们便结婚了。就在举行婚礼的那天格拉西姆的举动也没有什么改变,只是他空着手从河边回来:他在路上不知道怎样把水桶弄破了。夜里他在马房里拼命洗擦马身,弄得那匹马像草给风吹着似地摇摆起来,在他的铁拳下面它有点站不稳了。
这一切都是春天里发生的事情。又一年过去了,这中间卡皮通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酒鬼,而且干什么事都不中用了,所以他得到吩咐带着妻子坐上大车,给遣送到遥远的乡村去了。在动身的那一天,他起初还鼓起很大的勇气,公开表示,不管他们把他遣送到哪里去,就是到乡下女人洗衬衫把捣衣杵放在天上的地方
⑹
,他也不会给毁掉的;可是后来他又颓丧起来,抱怨说他们把他送到没有学问的人们中间去了,最后他萎靡到连自己的帽子也戴不上了。有个好心的人把帽子扣在他的额上,对正了帽檐,从上面敲一下,把帽子给他戴稳了。等到一切都弄好了,乡下人已经把疆绳捏在手里只等着说出“上帝保佑”就动身的时候,格拉西姆从他的小屋子里出来,走到塔季扬娜跟前,送给她一幅红棉布头巾做纪念品,这头巾还是他在一年前为她买的。塔季扬娜,一直到这个时候为止,对她一生所遭遇的悲欢离合都是非常淡漠地忍受了的,可是到这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淌了眼泪,上车的时候,还照基督徒的礼节跟格拉西姆接了三次吻。他原想把她一直送到城门口,而且起初还在她的车子旁边走了一会儿,可是走到克里米亚浅滩他忽然停了下来,挥了挥手,就顺着河边走去了。
时候快到黄昏了。他望着河水,慢慢地向前走。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岸边淤泥里面打滚。他俯下身子,看见了一条带黑点子的白毛小狗,不管它怎样努力,它始终不能够爬到水外面来,它一直在挣扎,滑跌,它那个打湿了的瘦小身子抖得厉害。格拉西姆望着这条不幸的小狗,用一只手把它抓起来,放在自己的怀里,大踏步走回家去了。他走进自己的顶楼,把救起来的小狗放在床上,用他的厚厚的绒布外衣盖住它,先跑到马房去拿了些稻草,然后到厨房去要了一小杯牛奶。他小心地折起厚绒布外衣,铺开稻草,又把牛奶放在床上。这条可怜的小狗生下来还不到三个星期,它的眼睛睁开并不多久,看起来两只眼睛还不是一样地大小。它还不能够喝杯子里的东西,它只是在打颤,在眨眼睛。格拉西姆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捉住它的脑袋,把它的小鼻子浸在牛奶里面。小狗突然贪馋地舐起来,一面吹吹鼻息,浑身打颤,而且时时呛起来。格拉西姆在旁边望着,望着,忽然笑了起来……他整夜都在照应它,安排它睡觉,擦干它的身子,最后他自己也在它的旁边安静地快乐地睡着了。
格拉西姆看护他这个“养女”小心得超过任何一个看护自己孩子的母亲(小狗原来是一条母狗)。起初“她”很弱,很瘦,很丑,可是“她”渐渐地强壮起来,好看起来,靠了“她”的恩人不懈怠的照料,过了八个月的光景,“她”居然变成了一条很漂亮的西班牙种狗,有一对长耳朵,一条毛茸茸的喇叭形的尾巴,和一对灵活的大眼睛。“她”多情地依恋着格拉西姆,从不离开他一步,总是摇着尾巴,跟在他后面。他还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哑巴们都知道他们那种含糊不清的叫声常常引起别人对他们的注意,——他叫“她”作木木。宅子里所有的人都喜欢“她”,也叫“她”作小木木。“她”非常聪明,跟每个人都要好,可是“她”只爱格拉西姆一个人。格拉西姆疯狂地爱着“她”……他看见别人抚摩“她”,他就会不高兴:他是在替“她”担心,还是由于单纯的妒忌,这只有上帝知道!“她”常常在早上拉他的衣角把他叫醒;“她”常常口里衔住缰绳把运水的老马牵到他跟前,“她”跟那匹老马处得十分和好;“她”常常脸上带着庄重的表情跟他一块儿到河边去;“她”常常看守着他的扫帚和铁铲,绝不让一个人走进他的顶楼去。他特地为“她”在他的房门上开了一个洞。“她”好像觉得只有在格拉西姆的顶楼里“她”才是十足的女主人,所以“她”走进屋子来,就马上带着满意的神气跳到床上去。夜里“她”一直不睡,但也绝不像某种愚蠢的守门狗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叫。那种狗提起前脚坐着,鼻子朝天,眼睛眯细,只是无聊的缘故对着星星乱叫,而且总是连续地叫三回。不!木木的细小声音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响起来;除非有生人走到篱笆跟前来了,不然就是在什么地方有了可疑的响动或者沙沙声。……总之,“她”是一条很出色的看家狗。说实话,除了“她”以外院子里还有一条老公狗,“他”一身黄毛带着褐色的斑点,名字叫陀螺。可是“他”一直给铁链锁住,就是在夜里也不放松。而且“他”自己也因为太衰老了的缘故,完全不想争取自由了。“他”整天躺在“他”的狗窠里,身子蜷缩在一块儿,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嘶哑的、几乎是无声的狗叫,而且“他”马上就把这叫声咽下去了,好像“他”自己也觉得这种叫声并没有用处似的。木木从来不到太太的宅子里去,每逢格拉西姆搬柴到上房各处去的时候,“她”总是留在后头,不耐烦地在台阶上等他,只要门里有一点轻微的声音,“她”便竖起耳朵,把脑袋忽左忽右地掉来转去。……
屠格涅夫《木木》节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