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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那天,天热得发了狂。太阳刚一出来,地上已经像下了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地浮在空中,使人觉得憋气。一点风也没有。祥子在院子裏看了看那灰红的天,喝了瓢凉水就走出去。
街上的柳树像病了似的,叶子挂层灰土在枝上打卷;枝条一动也懒得动,无精打采地低垂。马路上一个水点也没有,乾巴巴地发白光。便道上尘土飞起多高,跟天上的灰气联接起来,结成一片毒恶的灰沙阵,烫行人的脸。处处乾燥,处处烫手,处处憋闷,整个老城像烧透了的砖,使人喘不过气来。狗趴在地上吐出红舌头,骡马的鼻孔张得特别大,小贩们不敢吆喝,柏油路化开,甚至於铺户门前的铜牌好像也要被晒化。……
……天上那层灰气已经散开,不甚憋闷了,可是阳光也更厉害了许多:没人敢抬头看太阳在那裏,只觉得到处都闪眼,空中,屋顶上,墙壁上,地上,都白亮亮的,白裏透点红,由上至下整个地像一面极大的火镜,每一条光都像火镜的焦点,晒得东西要发火。在这个白光裏,每一个颜色都刺目,每一个声响都难听,每一种气味都混合地上蒸发出来的腥臭。街上彷佛已没了人,道路好像忽然加宽了许多,空旷而没有一点凉气,白花花的令人害怕。……
老舍《骆驼祥子》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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